本文由 Codex 辅助整理。为保护隐私，文中人物姓名均为化名。
我的奶奶去世了。
去年她确诊了癌症。她年纪已经很大了，家里人商量以后，觉得没有必要再做手术。
其实很早以前，我看到别人写自己姥姥去世的文章时，就想过，如果有一天奶奶走了，我也应该写点什么。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，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。
我小时候其实不喜欢奶奶。
她对很多人都很好，但小时候的我一直觉得，她对我没有那么好。她对别人往往更和气，对我却总是在嘴里嘟囔着骂。小时候的我甚至觉得，她可能就是不太喜欢我。
我小时候也骂过她，她气得拿针刺我的手指。这件事我一直记到现在。
但这件事又很矛盾。我小时候每年冬天穿的棉袄、棉裤、棉鞋，都是她做的，布鞋和鞋垫也一样有我的份。嘴上骂归骂，该给我做的东西，她又一样没少。
所以直到现在，我也很难简单地说，她到底疼不疼我。
小时候晚上饿了，我让她给我做东西吃，她说：“吃狗肉去。”意思就是做梦去吧。后来我姐说饿了，她又起来蒸了鸡蛋，我记得好像最后也有我的一份。
到底有没有，我现在也记不清了。
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的时候，我有一段时间在老家上学，每天都是奶奶接送我。
有一次放学，她在学校门口的坡上摔了一跤。我已经记不清那天是不是下了雨，也记不得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，只记得她在那里摔过一跤。
后来爷爷得病后，一直是奶奶在照顾他。
上大学以后，我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尤其是工作以后。
每次回去，刚进门我总会先大喊一声“nia——”。这是我们那里的方言，就是喊奶奶。
她听见以后，总会笑呵呵地从屋里走出来，身上好像总还系着围裙，然后说一句：“小宇回来了。”
每次要离开老家的时候，又总要听她在后面念叨：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那时候只觉得是老人家每次都要重复的话，现在想想，这些话以后也听不到了。
爷爷去世以后，奶奶每年冬天都会去三个子女家里住。
每家严格住一个月，多一天都不住。时间到了，她会提前打电话让下一家来接她，走的那天很早就起来，把自己的行李全部收拾好。
她到了我家以后从来不自己出门，只有我们带她出去，她才出去走走。
家里的东西她也不敢用。洗衣机不敢碰，煤气灶也不敢碰，问她为什么，她总说怕给我们弄坏了。
连吃饭也是这样。
她在老家的时候一顿能吃两大碗饭，到了我家，一小碗就说自己饱了。
奶奶也很抠门，尤其是对自己。她舍不得给自己花钱，能省的总想省下来。
可是她又闲不下来。每天早上很早起来扫地，因为眼睛不好，经常扫着扫着撞到桌子、椅子，把我们吵醒。我起来以后，有时候也拿块抹布，假模假样地擦擦桌子和柜子。
现在想想，她在自己儿子家里，好像始终有一点拘谨。
不敢弄坏东西，不敢多吃，也不敢一个人出门。
后来我给她从功能机换成了智能手机，还给她注册了微信。
刚开始她很害怕，天天说要换回以前的手机，怕换了手机以后亲戚朋友都联系不上。每天教她怎么打电话、怎么用微信视频，教完了还要让她自己操作一遍，当作“考试”。
后来她慢慢学会了，也再没说过要换回功能机。
她还有很多姐妹。学会微信视频以后，她又学会了把几个人一起拉进视频里，偶尔还要炫耀一下自己会用了。
她在我家住的时候，每天中午经常和姐妹们视频拉家常。我在旁边听着，总觉得不像聊天，倒像是在汇报工作：谁家今天发生了什么，谁去了哪里，谁身体怎么样，事无巨细，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。有时候听得我都想笑。
有一年她住在我姑家，我弟小川又给她装了快手。从此好像给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。一个刚开始连智能手机都不敢用的老太太，后来也会坐在那里刷短视频了。
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。
以前也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值得记录的。
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奶奶不太喜欢我。长大以后，我们之间好像也没有说过多少特别亲近的话。我爸和奶奶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。她有她的问题，我爸也有我爸的问题。他们都不太会好好说话，一开口就容易嚷起来。
现在她走了，我也没有突然想明白她到底疼不疼我，更不想因为她去世了，就把以前的事情都美化掉。
可是我想起来的，偏偏还是这些小事。
她做的棉袄、棉鞋和鞋垫，她嘴里的“吃狗肉去”，每天早上扫地撞到东西的声音，提前收拾好的行李，还有那个刚学会微信时，被我一次次“考试”的老太太。
以后每年冬天，她不会再来了。
以后再回老家，我也不会再听见有人笑呵呵地说一句：“小宇回来了。”
再离开的时候，也不会再有人在后面念叨一句：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我也再听不到她嘴里的那些嘟囔了。
以前觉得很普通，甚至有些烦的事情，现在想再经历一次，也没有机会了。
奶奶，一路走好。